91 盲眼大夫（三十）
◎他是凶手？◎
贺小乐会是凶手？
楚留香第一反应当然是不可能。
但这件事一传出, 把船上所有人都惊醒了。此时，枯梅大师的房间外已围了一圈人。
原随云站在人群中，他神色淡淡,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贺小乐慌张地坐在血泊里, 整个人完全失了神。
英万里则是在房间里检查枯梅大师的尸体，他摇了摇头, 说道：“一剑穿心，凶手剑法很利落。”
高亚男低着头，俯在胡铁花肩膀上哭。胡铁花的表情有些古怪, 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。
金灵芝站在后面神色莫名地瞧着他们。
楚留香一赶到, 见到的便是神色各异的众人，他问胡铁花现场情况。
胡铁花看了高亚男一眼，说道：“你还是让他们自己说吧？”
他怎么能想到, 自己随口玩笑，居然一语成谶？贺小乐这小子，果然不能喝女人的酒！
高亚男哭着说道：“前一天晚上, 我因为看见胡铁花和金姑娘在一起心情不好，一个人喝着闷酒, 却被贺小乐看见了。”
看见这个词用的并不准确，但这个时候并没有人纠正她。
贺小乐问她怎么了。
高亚男说自己心情不好，叫贺小乐陪她喝酒。
因为知道她是楚留香和胡铁花的朋友, 又对胡铁花暗藏情愫, 贺小乐答应了。
事情就是因为酒而发生的。
高亚男哭着道：“我对他说, 师父不同意我嫁人成亲, 我的心里很痛苦。谁知道……谁知道他忽然拿起剑就往我们的住处赶。他大概喝醉了酒, 力气变得很大, 我拉也拉不住他。而他的轻功又比我高, 我追之不上。”
楚留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为谁叹息。
胡铁花的头撇在了一边，他似乎并不太愿意对上高亚男的眼睛。
华真真并没有走进来，她站在外面的角落里，低着头，谁也看不到她的表情。
丁枫扮成的侍从站在原随云身边，低声问道：“公子，现在要怎么办？”
原随云抬手止住了他的问题，向前一步，扬声道：“贺公子是我的贵宾，他就算杀了人，我也至少要保住他的一条命。”
他这句话却是要把贺小乐的罪给坐实了。
一直没说话的金灵芝开了口，她道：“杀人偿命，更何况是华山掌门的命。”
英万里却道：“金姑娘，此事尚有许多疑问，还是不要急着下定论的好。”
高亚男咬着嘴唇，脸色苍白地开口道：“我亲眼所见，又能有什么疑问？”
英万里定定地看着她，平静地问道：“你就追在他的身后，他的身法再快，至多也只有一招的时间。试问，以枯梅大师的武功，他是怎么做到将她一剑毙命的？更何况，你还说他喝了酒。”
高亚男道：“夜已深了，师父睡得早，他定是趁着师父不注意出的手。”
英万里道：“枯梅大师可是当世高人，想要趁她不备，除非这人的剑能和薛衣人的一样快。”
高亚男攥紧了拳头，不知要如何回答。
这场陷害本就是她师父临时起意，临时起意的东西，总是充满了破绽。
却在这时，楚留香竟然开了口，而他说的话，更叫所有人吃惊。
只听他道：“若只以剑法论，贺小乐确实做得到。”
原随云藏在袖子里的手一抖，他对贺小乐更嫉妒了。
凭什么？同样是瞎子，凭什么他那么努力还是登不上顶峰，而贺小乐，不但轻功绝顶，甚至还有楚留香亲口认证的医术和剑法。
凭什么他能轻易得到这些？凭什么他可以过得这么快乐？
想到贺小乐的快乐，原随云便觉得痛苦。如今贺小乐被冤枉，这件事虽然是枯梅自作主张，但知他此刻定然无助仿徨，原随云便觉心头快意。
胡铁花不解地看向楚留香，他实在想不通，楚留香为什么要把这件对贺小乐不利的事说出来。
但看到楚留香嘴角的微笑，胡铁花便不担心了。
只听楚留香道：“但他却有一个同我一样的好处。”
英万里问道：“什么好处？”
楚留香道：“那就是他绝对不杀人。”
金灵芝道：“他说不杀人就不杀人了？这种事要怎么证明？”
楚留香笑道：“你们可曾听过移花宫的移花接玉？”
这个招式，大家都很陌生。只有英万里思索了片刻，说道：“似曾听过。”
楚留香道：“这实在是一门神奇的功夫，若非亲眼所见，我也绝不会相信，世上还有武功能叫人自己杀了自己。”
胡铁花叫道：“那些小姑娘居然有这功夫？老臭虫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？”
楚留香无奈道：“她们只是些想要平静生活的小姑娘，更何况，她们的火候并不到家，你又何必为难她们？”
胡铁花道：“我不管，你快说说，这门功夫是怎么让人自己杀自己的？”
楚留香道：“这门功夫讲究借力打力。你若要杀我，那你的杀招必定会回转自身。”
原随云感兴趣道：“世间竟有这样神奇的功夫？不知这移花宫却在哪里？”
楚留香摇了摇头，叹道：“世间已无移花宫了。”
原随云只当他不肯说，微笑着点了点头，却在心里把移花接玉这招的名字给记住了。
英万里将话题引了回来，他道：“楚留香你提起这武功，应该不是忽然想讲故事吧？”
楚留香笑道：“当然不是。我只是有幸见到，有人在移花接玉这一招下毫发无损，而这个人就是贺小乐。”
众人这才反应过来，楚留香是在用移花接玉，证明贺小乐的剑里一点杀意也没有。
所有人看向贺小乐的目光都已不同。
剑客的剑不带杀意，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。
高亚男愣愣地看着贺小乐，她绝不会想到，在这江湖上还有不杀人的剑客。
却在这时，一道冰冷的目光锁定了她。
那是枯梅在暗中对她的愣神表达不满。
高亚男咬着牙，低声说道：“可我师父确实是死了，除了贺小乐，又有谁能杀得了她？”
楚留香脸上的笑容转淡，他的目光落在高亚男身上，低声问道：“亚男，你真的亲眼看到了贺小乐杀你师父吗？”
高亚男道：“是。”
这一个字，几乎费尽了她所有的力气。
楚留香走到贺小乐身边，轻声道：“小乐你能说话了吗？”
从刚刚到现在，一直都是高亚男在说，谁也没有问过贺小乐。
楚留香这一问，大家才惊觉，贺小乐明明一直有反驳的机会，可他却一个字也没有说。
英万里不禁问道：“难道他被点了哑穴？”
他的话音刚落下，便听那边贺小乐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那哭声简直是撕心裂肺，不忍卒闻。
楚留香摸了摸鼻子，他猜到了贺小乐会被吓到，却没想到他能哭得这么轰轰烈烈。
他这哭声，就连指认他的高亚男都被震住了。
金灵芝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人会是凶手，她嫌弃地说道：“男子汉大丈夫，你哭什么哭？”
贺小乐哭声稍歇，哽咽着说道：“你们为什么要杀人呢？人命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？”
英万里忙问：“你说的‘你们’是谁？”
却在这时，一根飞针朝着贺小乐射来，贺小乐腿软得站不起来，但飞针却被他稳稳地夹在了两根手指中间。
他这一边哭，一边利落接下飞针的模样，就连胡铁花都看呆了。
胡铁花怪道：“这年头的高手，都这么有个性的吗？”
他反正是没见过哪个高手这样哭鼻子的。
楚留香把贺小乐扶了起来，他当然看出来贺小乐是腿不能动了，用不了轻功情急之下才使出了这手指上的功夫。
他道：“不论枯梅大师是谁所杀，有人要杀贺小乐，至少证明了他很关键。”
英万里道：“不错。”
楚留香笑道：“那由我们四个来保护关键证人，想来应该没有人有意见？”
他说的四个人是他，胡铁花，英万里和白猎，有这四个人在，当然没人有意见。
就算高亚男想说贺小乐就是凶手，她也做不出怀疑楚留香和胡铁花人品的事来。
丁枫倒是不想放过这个机会，可他却被原随云拦住了。
金灵芝则在腹诽，那个好哭的高手，真的需要人保护吗？
众人各自回了房，贺小乐则被带进了楚留香的四人间。
贺小乐的衣服上全是血，已经穿不得了，可他此时一点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。
今天晚上的经历实在太诡谲，太可怕了，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。
他终于明白，一直以来，他都被大家保护得太好。
无论是东方不败还是后来的西门吹雪，他们都有顾及到他。
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当作是凶手，也是他第一次直面人心险恶。
他确实对高亚男没有防备，应该说他对大多数人都没有防备，恶人谷一行若非青叶子他们耳提面命，他也一定要上当。
高亚男并没有给贺小乐下毒，他真的只是被灌醉了。
但就算是醉了，他也能感觉得到有人在搬动他，有人在说话，还有人……在杀人。
他看不见死的人是谁，却听到过一个苍老的女声嘱咐高亚男一会要怎么说，他也听到了高亚男的为难，但高亚男最后还是妥协了。
等他闻到一阵刺鼻气味，醒过神来，人已坐在了血泊里面，而他也被高亚男指认成了凶手。
他陷入了被当作凶手的恐慌之中，没想到，楚留香他们却还愿意相信他。
思绪回笼，贺小乐听到楚留香问他：“枯梅大师是不是没有死？”
楚留香的这个问题，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。
【作者有话说】
1.移花接玉自己杀自己，见原著开头，怜星杀十二星相。
2.贺小乐使的当然是灵犀一指~
3.高亚男从原著看，确实是帮枯梅做了不少坏事，但她一直很为难，后面放过快网张三可以看出她良心未泯。
92 盲眼大夫（三十一）
◎蝙蝠岛◎
枯梅大师怎么会没有死呢？
胡铁花急急问道：“可我们不都亲眼看见了尸体？”
楚留香瞥了他一眼, 说道：“我不信你没有看出高亚男的不对劲。”
胡铁花学着楚留香摸鼻子的动作，低声道：“我当然看得出。”
高亚□□本不敢看他，她虽然在发抖, 却不是在悲伤, 而是在挣扎。
英万里道：“可我检查过尸体，并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。”作为神捕, 他当然也检查过尸体有没有被易容。
楚留香道：“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，枯梅大师此行，对外身份是蓝太夫人。大家可有谁真正见过枯梅大师和蓝太夫人？”
胡铁花道：“我从前只远远撇过一眼。”
他们认得出枯梅大师都是因为她的身边跟着高亚男。先入为主, 他们便会认为高亚男跟着的人一定是枯梅大师。
英万里一怔, 他道：“你的意思是说，其实枯梅大师才是易容，她易容成了蓝太夫人的模样, 而死的人是真正的蓝太夫人？！”
楚留香颔首道：“这样便可以解释尸体为什么没有易容。”
贺小乐低着头道：“床上的人被杀了之后，我确实听到了一道苍老的女声。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正的枯梅大师。”
枯梅大师深入简出，又不喜欢跟他们这些小年轻打交道, 是以贺小乐并没有听过她的声音。
英万里喃喃道：“若如此说来，确实说得通。”
楚留香道：“可惜我们没有证据。何况, 我也不打算现在就拆穿。”
胡铁花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楚留香笑道：“难道你不想活着去蝙蝠岛？”
胡铁花愣了一下，好半晌才恍然。这船是有主的，而船主人未必站在他们这边。
船主人当然不是他们这边。
原随云的房间里发生了争吵。
说争吵也不恰当, 只因另一方一直在退让。
原随云道：“因为楚留香和英万里在, 又有个华真真虎视眈眈, 我是想让你假死化明为暗, 引他们互相怀疑。可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？！”
蒙面女人低声道：“我听丁枫提起过, 你因为贺小乐生了好大的气, 所以我就想教训教训他。”
原随云简直要气笑了, 他道：“我确实厌恶他，可我也需要他给我看眼睛。”
女人怔住，不可置信道：“你真的相信楚留香说的他是厉害大夫的话？”
她绝不相信，世上有人不但武功高，还有绝顶的医术，更何况他还很年轻。
原随云攥紧了拳头，说道：“只要有希望，总要试一试。”
女人明白他心里的苦楚，难过地道：“对不起，是我擅作主张了。”
原随云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，他道：“我不会叫别人让我不高兴的，等上了岛我自会处理贺小乐。现在要注意的人应该是楚留香，我总觉得他猜到了什么。”
诬陷贺小乐一事确实太多破绽了，原随云不信楚留香会一无所觉。
但他猜到了哪一步，原随云却不得而知。
别说原随云不得而知，就是胡铁花和贺小乐也都不知道楚留香在想什么。
别人都在为前路担心警惕的时候，他却在同华真真谈情说爱。
胡铁花吐槽道：“这个老臭虫，居然趁虚而入。”
华真真以为自己师父死了，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，楚留香此时关心，岂非趁虚而入？
贺小乐认真地反驳道：“可我觉得香帅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胡铁花趴在栏杆上，笑看着他，说道：“你似乎很了解老臭虫。”可按楚留香说法，他们也没有认识多久。
贺小乐点头道：“香帅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胡铁花笑道：“这倒是不错的。”
楚留香当然不算趁虚而入，因为华真真根本不信枯梅大师死了。
她和楚留香一起，一来是真心喜欢他，二来是为了合作，他们准备一明一暗，一起对付蝙蝠岛的幕后主使。
楚留香道：“还有个人，也许可以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。”
华真真问：“谁？”
楚留香道：“贺小乐。”
他虽然猜不出对方为什么会针对贺小乐，但他们现在一直没有动作，想来也是在等所有人上蝙蝠岛。
届时只要跟好贺小乐，自然可以弄明白背后之人的意图。
可惜，楚留香想得还是太简单了。
他怎么也料想不到，等他们到达蝙蝠岛的时候，除了他们五个，其他人竟然全都不见了。
好在楚留香已从华真真那里得到了线索，让他不至于变成一只无头苍蝇。
胡铁花看着面前光秃秃的石山目瞪口呆，他道：“这就是所谓的销金窟？”
楚留香道：“你难道忘了，桃花岛上建着密室的石山？”
楚留香带他们来到了销金窟的入口。那是一个黑黢黢的洞窟，里面一点光也没有，只有一道钢索向内延伸，不知能够通往何处。
贺小乐有些好奇楚留香是怎么知道地方的，但他并没有在这时候开口，因为他能感觉到大家都在紧张。
人天生总是畏惧黑暗的，胡铁花呼吸乱了一瞬，他问道：“你们说，这钢索会通向哪里？”
白猎淡淡道：“就算是通向地狱，我们也非去不可。”
这话虽是不错，但其中意味却叫人不禁打了个寒战。
胡铁花瞥了一旁毫无反应的贺小乐一眼，说道：“还是你好，这种地方也只有你不会受到半点影响。”
贺小乐的眼睛本就看不见，就算陷入这无尽的黑暗里，于他也并无差别。
但适应得了黑暗，却不代表喜欢黑暗。
贺小乐道：“可我还是希望一个地方亮堂一些，那样至少能让心情变好。”
楚留香说道：“不错。能够真正喜欢黑暗的，只有蝙蝠。”
英万里思考了一会，说道：“此岛名曰蝙蝠，可是有什么含义？香帅，都到了这里，你该把信息都告诉我们了吧？”
楚留香能带着他们准确找到蝙蝠岛的入口，这说明在前一批人里，一定有他的帮手。
楚留香笑了笑，说道：“不错，是有人提前告诉了我一些消息，但她知道的却也不多。”
华真真告诉楚留香，蝙蝠岛岛主的名号是蝙蝠公子，蝙蝠岛在石窟内，里面所有人都不准生火，所有人都生活在黑暗里。当然，这些也都是她从其他人那里打探到的。
楚留香补充道：“我之所以能这么快找到入口，多亏了她留下来的记号。但等进到里面，我们会面临什么，却是连我都不知道了。”
英万里喃喃重复着“蝙蝠公子”几个字，他总觉得这其中藏着什么线索。
胡铁花问道：“可人要怎么一直在黑暗里生活？他们难道在黑暗里也看得见？”
楚留香定定地看着他，说道：“小胡，你可知道，蝙蝠的眼睛是什么样的？”
胡铁花怔住。
楚留香道：“据说，蝙蝠都是看不见的。”
那蝙蝠岛的“蝙蝠”都是哪里来的？
贺小乐张了张口，只是话到嘴边他却问不出来了。
他感觉到一股打心底里泛上来的恐惧，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能体会到蝙蝠公子的可怖。
有一阵风从黑暗的洞窟中吹了出来，贺小乐仿佛听见了鬼的哭声。
似乎有厉鬼抓住了他的胳膊，要把他拖进无尽的深渊之中。
他忽然想起了和原随云关于治眼睛的约定。那时他并不知道原随云口中的“那个地方”是哪里，如今，他只希望世间本没有这个地方。
可原随云既然能够笃定，到了蝙蝠岛就有治疗他眼睛的药，说明他对蝙蝠岛上有什么都很清楚。但他提起蝙蝠岛的时候，却没有半分的厌恶，甚至隐隐还有些自得。
贺小乐觉得当初那个认为原随云和表哥很像的自己简直荒唐可笑。他们哪里像？他们简直一个天一个地。
别人也许只是怀疑，他却几乎可以确定，原随云就是蝙蝠公子。
至于为什么？
贺小乐说不出理由。只是他已见过真正热爱生命，予人光明的瞎子，他能感觉出表相和真相的差别。
贺小乐定了定神，对于原随云，他生出了一种宿命般的预感，似乎他一直没有机会治好眼睛，为的就是要他在看不见的情况下遇上原随云。
贺小乐心头纷乱的时候，楚留香正在做进入石窟后的安排，他让大家在滑车行到一半的时候就跳下去，免得投了蝙蝠公子准备好的罗网。
白猎却有些疑虑，在这些人里，他的轻功是最差的，他道：“可里面那样黑，我们根本没法看到离地面多高，又如何判断什么时候该落地？”
楚留香捡了几颗石子，说道：“一会我用石子试一下，等确定了，我告诉你高度。”
白猎惊奇地看着他：“只用石头就可以吗？”
楚留香笑道：“当然。石子在差不多高度落地的时间是一样的，据说蝙蝠就是这么探路的。”
他虽说不出什么计算公式，却能估计出大概的高度。
何况，也只有这石窟中随时可能掉落的石子，才不会惹了蝙蝠们的防备。
他们一行上了滑车，楚留香收起脸上的笑，说道：“我们要进去了，之后的路，还望各位自己万分小心。”
【作者有话说】
1.蝙蝠岛岛主的名号是蝙蝠公子……这一段参考原著。
2.“据说，蝙蝠都是看不见的。”这句并不准确，有些类别的蝙蝠不但看得见，而且视力很好。
93 盲眼大夫（三十二）
◎贺小乐的挑战◎
黑, 无尽的黑暗。
静，极致的安静。
楚留香从没有见过这么黑这么静的地方，这里简直就像是一方死地。
滑车还在动, 可眼睛看不到的时候, 人往往就会生出错觉，错觉是不是其他人都消失了, 错觉自己是不是已变成了幽魂在天空中飘荡。
英万里喃喃道：“我现在才知道，一个人看不见，该是多么不容易。”他心里对贺小乐生出了一股钦佩, 佩服他虽然看不见却还能让自己过得高兴。
他是生活在光明里的瞎子。
难怪蝙蝠公子要陷害他。生活在黑暗里的蝙蝠, 当然不能忍受有“蝙蝠”活在光里。
贺小乐一直没有说话，他在想原随云。
想他为什么没有把自己从船上带走，他不是要自己给他治眼睛吗？还有, 为什么船上独独留下他们房间里的五个人？
是因为就连原随云也害怕楚留香？还是因为他知道他们一定会落入他的网中？
却在这时，有人在他手背上写了两个字——留下。
贺小乐汗毛耸立，只觉一股寒凉漫上心头。
滑车上不都是他们的人吗？这个在他手背写字的人是谁？
这人的手指很细, 很凉，就像蛇信一般。
楚留香让大家跳下去的地方已经到了, 贺小乐的手却被人紧紧抓住。
他听到了三道翻身下落的声音，还听到了胡铁花的惨叫。
他一惊，叫道：“胡大哥！”
一道森冷的女声在他的耳边响起。
贺小乐已认出, 是那个苍老的女声, 是枯梅大师！
他绝忘不了她的声音。
只听她幽幽地说道：“别忘了,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”
贺小乐手一抖, 手背擦过了她的衣袖。
袖子是扎起来的。四个人里, 只有白猎行伍出身是这样的袖口。
贺小乐颤声道：“白猎哪里去了？”
女人没想到他居然能够发现, 她残忍地说道：“他当然已经死了。”
贺小乐怔住。
白猎为了查案与英万里同行, 他不爱说话，但对人却还不错。
贺小乐和他住在同一个房间的时候，白猎常常会提醒他面前的障碍物，生怕他绊倒。
这样一个人，竟然就这么死了。
贺小乐哭了。
女人嫌弃道：“你还是不是男人？”
贺小乐不理她。
人在伤心难过的时候当然可以哭。更何况，一个很好的人死了，若是没有人为他伤心，他该有多寂寞？
滑车落地，原随云和丁枫就在滑索的尽头等着他们。
听到贺小乐的哽咽声，丁枫鄙夷道：“你怎么老是哭？”
原随云在一旁安静听着，他很好奇贺小乐的答案。
贺小乐气愤地说道：“有人死了，你们难道一点也不会伤心难过吗？”
丁枫简直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。
他杀人如麻，若是死一个人就要伤心一次，那他早就哭死了。他想，他是绝不会为谁的死而伤心的。
原随云轻笑了一声，他胜券在握，心情当然不错，何况贺小乐的问题在他看来也确实天真得可笑。
他道：“贺公子，杀人人杀，本就是江湖的道理。”
贺小乐道：“初见你时，我本以为你是同我表哥一样的人，如今，我却只觉自己错得离谱。”
原随云“哦”了一声，问道：“你表哥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贺小乐骄傲地说道：“他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，他的眼睛虽然也看不到，他却很乐意帮助每一个路过的人。就算他不需要灯，他也会为别人点上一盏明灯的。”
贺小乐简直就像在照着原随云的反面说，丁枫和女人齐齐变了脸色。
他们都想开口教训贺小乐，却听原随云先开了口，他道：“你说的这个人我很感兴趣。不若，我们一边治眼睛一边说？”
贺小乐一愣，他道：“你还要我给你治眼睛？”
原随云在前面引路，他的声音平静无波，他道：“当然，不论你现在对我说什么，我都不会生气。同为瞎子，我想你应该明白，复明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。”
关于这一点，贺小乐必须承认。
只听原随云继续道：“何况，我给你治眼睛的药，你为我治好眼睛，互惠互利的事，为何不做？”
贺小乐问道：“你就不怕我就算看得见了，也治不了你的眼睛？”
原随云脚步一顿，他淡淡地说道：“若是治不好，我会让你成为这岛上的一员的。”
贺小乐抿了一下唇，他道：“这岛上的蝙蝠，都是什么样的？”
原随云笑了一声，问道：“你是很好奇？还是怕自己变成其中的一员？”
贺小乐没有说话。
原随云让丁枫随便拉来了一个仆从，在丁枫手里，仆从瑟瑟发抖，却不敢发出哪怕是一点声音。
原随云贴近了贺小乐，他拉过贺小乐的手，给他指引着位置。然后在贺小乐的耳旁低声说道：“你不如摸摸他的眼睛。”
贺小乐摸到了仆从的脸，仆从还在抖，恐惧从这颤抖中传过贺小乐的指尖，直通往他的心里。
他小心翼翼地往上摸，等摸到眼睛位置的时候，贺小乐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那个人的上下眼皮被人缝在了一起，他摸到的是一整块的皮肤。
若非亲手摸到，贺小乐怎么也不敢相信，世上居然会有这么恐怖的事，居然会有像原随云这么残忍的人。
又有眼泪流下，他在替面前这位不认识的仆从难过。
他颤着声，质问原随云：“你难道不知道他们也是同你一样的人吗？你怎么做的出这样的事？”
这样的质问，对原随云来说太轻了。贺小乐这话软得就像是小绵羊在抱怨草料。
原随云笑了出来，他反问道：“是不是没人教过你要怎么骂人？也没有人用恶毒的话骂过你？”
可他却早已听惯了这世间恶毒的声音。
“没关系，他看不到，不知道是我们，不会跟他爹告状的。”
“死瞎子，能不能别出来挡道。”
……
无争山庄的少庄主又怎么样？被父亲疼爱又怎么样？一样会有人仗着他看不见欺负他。
可他不敢告状。
每次父亲见到他都要长吁短叹，都要怀念他三岁前的事。他又怎么忍心用这些事让父亲更难过？
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处理不了，他又怎么配当无争山庄的少庄主？
这个世间最不缺的就是无端的恶意，正因为如此，原随云才觉得贺小乐简直天真得令人发笑。
贺小乐却觉得原随云简直不可理喻。在原随云的心里，根本就没有是非善恶，这样的人，根本不会和你讲道理。
面对这样的人，贺小乐能怎么办？
他沉默了一会，咬了咬牙，说道：“我若治不好你，就当你岛上的蝙蝠，我若治好了你，又该怎么办？”
原随云起了兴趣，他道：“你难道想要和我提条件？”
贺小乐道：“不错。”
原随云好整以暇道：“说说看。”
贺小乐道：“若我治好了你，我要向你挑战。届时你不许让别人帮忙，我也不叫人帮忙。”
原随云饶有兴致地说道：“你难道准备杀了我？”
在他看来，若能逼得贺小乐杀人，那确实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。
贺小乐却摇了摇头，说道：“不是。若我输，我任凭处置；若我赢，我会把你交给楚留香。”
原随云怔了一下，楚留香也是个不杀人的。到了这个地步，贺小乐居然还没有生出杀心。
不过，若是落在楚留香手里，他自己也绝对活不下去。
但原随云还是答应了。
他是骄傲的原随云，贺小乐的挑战，他绝不可能不应。
这是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石室，这里布置得舒适又华丽，只是颜色纷杂多样。
毕竟这里是瞎子的住所。对他来说，颜色并不重要。
但花满楼的住处绝不会这样，因为他不希望别人走进他的住所后，会因为这颜色而感到难受。
石室里第一次点上了灯，这也是蝙蝠岛上唯一的一盏灯。
看见烛光，丁枫第一反应是不习惯，可一想到原随云的眼睛有希望复明，他便热泪盈眶。
他想，真是太好了，他家公子终于有机会可以看见了。
至于贺小乐的挑战，丁枫则完全没有放在心上。
就算贺小乐轻功剑法都很高绝，可他也绝不会是他家公子的对手。
要知道，他家公子身怀的绝技便有三十三种，其中甚至还有华山派的清风十三式和血影人的轻功。
他绝不相信，这样的原随云会输。
就在方才，贺小乐已吃下了治疗他自己眼睛的解药。
他中毒至今满打满算也就三年半的时间，加之他又一直运功保持眼睛周围的经络活性，是以不必像花满楼那样治疗好几天。
药一下肚，贺小乐便觉一股热流往眼睛上涌，很快，便有两行黑色的毒血从他的眼角流了出来。
他用手挡在自己的眼前，以防烛火刺激了刚刚复明的眼睛。若是可以，他倒是想用白纱绑上半个月，好逐渐适应光亮。
但是显然，原随云不会给他这个时间。
贺小乐一好，原随云便问道：“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看眼睛？”
烛火的热度，熏得他早已攥紧了拳头。
离开光明太久，原随云虽渴望看见，却也恐惧着光的温度。
【作者有话说】
1.那个人的上下眼皮被人缝在了一起……原著中对“蝙蝠”的描述。
2.这是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石室，这里布置得舒适又华丽，只是颜色纷杂多样。参考原著中原随云在船上的住处。
3.他家公子身怀的绝技便有三十三种，其中甚至还有华山派的清风十三式和血影人的轻功。参考原著对原随云的描述。
4.治眼睛的内容全是胡诌。
94 盲眼大夫（三十三）
◎一盏灯◎
贺小乐又休息了一个时辰, 他把嫁衣神功的功力运转到了眼睛上，帮助自己尽快恢复。
在这期间，丁枫也没闲着, 他按贺小乐的吩咐准备了银针, 银质小刀，细线等等工具。
女人看着他忙上忙下, 整个人也不自觉紧张了起来。
她道：“希望诸天神佛保佑，保佑你的眼睛能好。”
她在杀人的时候从不信神佛，如今为着原随云, 她又肯信了。
贺小乐张开了眼睛。
借着烛光, 他看清了原随云的脸，看清了女人的忐忑。
女人年纪有些大，她的一只手只剩下了枯骨。只一眼, 贺小乐已确定，她就是枯梅大师。
他不明白，像枯梅大师这样德高望重的人, 为什么要助纣为虐帮原随云杀人？
这个问题他问了出来。
枯梅大师却并没有告诉他答案。
她只是一脸悲戚地凝注着原随云的背影，口中低喃：“你不会明白的。”
原随云没有说话, 贺小乐也没再问了。
丁枫把准备的东西端了上来。
原随云让他和女人一起出去。
就算成功和失败的概率对半，他也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又一次失望时的模样。
两人都很听原随云的话，他们依依不舍地望了他一眼, 一起出去了。
石室的门关上了。
房间内一点风也没有, 烛火安静地燃烧着。
贺小乐撩起原随云的眼皮, 仔细检查起来。
多亏了万春流为了他眼睛费的那些心思, 叫他真的成了眼方面的专家。
原随云的眼睛看不见, 其实是因为高热阻塞了眼睛旁边的经脉, 然后经年累月的坏死退化。
若是当年他能遇到一个敢给他眼睛旁边瞳子髎穴位放血的大夫, 他也不至于会失明。
但这说起来简单，做起来却极其艰难。瞳子髎紧挨着眼睛，敢在这里动刀子的大夫，在这世上绝不会超过三个。
而这三个里头还包括贺小乐和苏蓉蓉。原随云三岁的时候，这两人显然还不能给人看病。
原随云有些忐忑地问道：“怎么样？可有办法？”
贺小乐思索了片刻，说道：“多亏了我有几位好师父，不然你这眼睛我还真治不了。”
贺小乐的话叫原随云整个人都呆住了。他其实早已做好了失望的准备，毕竟贺小乐还这样年轻，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神医。
他激动道：“你说的可是真的？你真的能治？你可不要为了保住自己的眼睛敷衍我。”
他说的当然是让贺小乐变成“蝙蝠”的事。
贺小乐觉得这样的原随云有些可悲。因为他必须用威胁的方式，才肯相信别人不会伤害他。
贺小乐道：“你如果敢让我治，我便可以治。”
原随云苍白的脸上现出了薄汗，他既激动又紧张，他低低地道了一声：“我当然敢。”
只要能治好他的眼睛，他又有什么不敢做的？
又是一段时间的准备工作，原随云喝下了贺小乐递过来的药水。
那种昏沉中被人拨动眼睛的感觉，既新奇又令人恐惧。
他知道贺小乐划开了他的眼角，伤口应该很深，因为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在他伤口里边动。
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贺小乐要问他敢不敢。
似乎有药流进了他的眼睛，然后是一股温热的内力。
原随云这时候还有闲心去感知，他发现，贺小乐对内力的控制很精准，他比他以为的要厉害得多。
等原随云再醒来的时候，他看到了床顶的雕花板。
他能看见了。
贺小乐靠在旁边睡着了。
原随云好奇地打量着他。贺小乐看起来果然同他想象中的一样，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，可他年纪却比自己想象的要大一些。
贺小乐治好了他的眼睛，如今他对贺小乐再生不起半点厌恶。
如果贺小乐不与他为难，他愿意把他奉为座上宾。
原随云轻轻一笑，原来治好眼睛对他的影响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大得多。
他把目光从贺小乐身上挪开，他看见了自己屋子里的陈设，它们都是他所熟悉的东西，如今用眼睛去看，却多了几分陌生。
他从床上下来，从床框，摸到桌子，再到墙边的博古架……
他想笑，可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。
原来，可以看见的感觉是这样好。
到现在贺小乐都没有醒，就连原随云都不得不感叹他的心大。
他站在了贺小乐的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盯着他。
他的手虚虚放在贺小乐的眼皮上，却是什么也没有做。
贺小乐敢相信他，他倒也没打算辜负这份信任，他还不屑于做出趁贺小乐不备伤害他的事来。
就在贺小乐快要醒来的时候，原随云忽然点中了贺小乐的穴道。
他轻声道：“我已不想杀你，却也不想你把我交给楚留香。”
原随云手里提着灯走出去了。
此时他已不希望蝙蝠岛一片黑暗，此时他恨不得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的眼睛。
丁枫和女人是最先瞧见他的人。
看到他眼中的神采，两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笑。
丁枫激动道：“公子，您能看见了！”
女人道：“这真是太好了。”
原随云整个人都温和了下来，他道：“我这一生，第一次感觉这样好。”
女人哽咽着说道：“你以后一定会比现在更好。”
丁枫看了一眼他的身后，奇怪地问道：“贺小乐呢？”
原随云轻轻叹了一口气，说道：“他治好了我的眼睛，我不想再与他为敌。但他却知道了我的身份，我实在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，就只好让他先在房间里休息了。”
听到这话，就连丁枫也只是点点头，没有半点想找贺小乐麻烦的意思。
人的喜恶就是这样，也许一开始觉得这个人很讨厌，可在某件事情后，却会发现这人分明很可爱。
蝙蝠岛的宴会就要开始，原随云有些遗憾的吹灭了手里的灯。
明明他已经历了二十年多年的黑暗，可此刻突如其来的黑暗，却仍叫他不习惯，仍叫他生出了些许不安来。
丁枫说道：“胡铁花和英万里都落到了我们手里，但楚留香却逃了。我派人翻遍了所有地方，都没有找到楚留香。”
原随云问道：“难道他没有去救胡铁花？”
丁枫犹疑道：“也许是他被关押的地方太难找？”
原随云却道：“也许，他早已躲藏在了你的身边，只等着你给他带路。别忘了，这岛上还藏着另一只老鼠。”
丁枫怔住。
却在这时，一个声音笑着说道：“还要多谢丁公子带路了。”
丁枫叫道：“怎么会？！”
楚留香从岩壁上飘落下来，他整个人就像一片羽毛，落下的时候，半点声音也没有发出。
他道：“黑暗有时确实是最好的掩护。”
无论是他藏在东三娘的床上未被搜寻的人发现，还是一路跟着丁枫找到原随云就是蝙蝠公子的铁证，都多亏了这蝙蝠岛的伸手不见五指。
不过，他说贺小乐有奇效却也不错。
若非贺小乐给原随云治眼睛拖延了时间，他还真摸不清这蝙蝠岛的构造，也就遑论跟踪丁枫了。
原随云当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。他幽幽一叹，说道：“真是成也贺小乐，败也贺小乐。”
楚留香道：“可他毕竟治好了你的眼睛。如今你已经能够看见，你难道不曾为自己做下的事而后悔？”
楚留香曾经借着火折子的光，看见了东三娘的眼睛，他无法想象，做下这般残忍事情的人居然会是原随云。
但当然也只能是原随云，因为他看不见，所以他要叫其他人也看不见。
可现在，他已可以看到，他已体会到光明的美好。
楚留香是希望原随云自己悔悟的。
但是没有，原随云的心里充斥着野望。他道：“没有了眼盲限制我，我岂非更容易登上着武林第一人的宝座？”
楚留香长长叹了一口气。有些人眼盲虽然治好，心盲却永远也治不好了。
楚留香道：“看来你我必然为敌了。”
原随云道：“你要跟我交手？”
楚留香道：“不错。我知道你很强，但这一战却是非打不可。”
却在这时，一个声音插了进来。
声音的主人说道：“可我毕竟与他约定在前，这一战香帅可不可以交给我？”
这声音里带着些难过，更多的却是坚定。
楚留香已听出，声音的主人是贺小乐。
他在难过原随云的无可救药。他已明白，同原随云一战，是非战不可。
原随云疑惑地问道：“你没有被我点中穴道？”
他分明看见贺小乐已经睡熟，他不信自己会看走了眼。
贺小乐道：“我毕竟是个大夫，大夫解起穴道来，当然要比其他人快得多。”
原随云轻声一叹，说道：“你应该明白，我很感激你治好了我的眼睛，所以并不想与你为敌。等我登上了这武林第一人的宝座，我甚至会叫其他人像尊重我一样的尊重你。”
对于这些，贺小乐不为所动，他道：“尊重还是惧怕？原公子你自己可曾明白？”
原随云神色淡淡，他道：“尊重也好，惧怕也好，我都是至高无上。”
贺小乐道：“如此，便只有请教了。”
【作者有话说】
1.原随云的眼睛问题和治疗方式：不想动脑，纯瞎扯，没有参考。
2.他藏在东三娘的床上未被搜寻的人发现：因为一片黑，楚留香把被子撑开，瞒过了找他的人。
3.原随云的拍卖会本来在前一天，因为贺小乐要给他治眼睛推迟了，丁枫一个人也抓不到楚留香。所以楚留香会说贺小乐有奇效。
4.这一章小标题改了好几版本，还是用了这个似乎不太相干的。
95 盲眼大夫（三十四）
◎世间最窄的路◎
楚留香有些担心, 但他并没有开口阻止。
在船上的时候，他便已看出贺小乐对原随云的特别。就是现在，贺小乐也仍会为了原随云的执迷不悟而难过。
原随云沉默了一会, 然后道：“你可以先到山顶等着, 待我解决了麻烦便来应约。”
贺小乐问道：“什么麻烦？”
原随云笑了一声，说道：“你等会就会知道了。”
却在这时, 楚留香猛然发现那个先前一直在这，蒙着黑巾的女人不见了。
黑暗确实是最好的掩护，女人同样是借着黑暗离开的。
一声惨叫远远地传了过来。
楚留香皱起眉头, 沉声道：“原随云, 你简直是疯了！”
原随云笑道：“我只是不想他们来打扰我们。”
贺小乐抿了抿嘴，说道：“香帅，这里交我, 你去救人吧。”
楚留香停顿片刻，说道：“好，你一个人也小心。”
丁枫跟在楚留香后面, 他也离开了。
楚留香和丁枫一走，原随云便说道：“你既不肯先去等我, 那不若我们先一起喝个酒？”
贺小乐守在这，他当然没法去看外面的情况。他们两可谓是互相在拖延。
贺小乐戒备道：“你难道想在酒里下毒？”
原随云笑了一声，说道：“我还不至于三番四次挽留一个想对付我的人。只是等在这也无聊, 不如一边喝酒一边讲故事, 你还没讲你那位同我很像的表哥的事呢。”
贺小乐反驳道：“你们一点也不像！”
原随云挑了挑眉, 不置可否。
他当然也看出贺小乐对他的不同, 楚留香不知原因, 他却知道。
贺小乐有一个同样眼盲了多年的表哥, 可与他不同, 这个人却是个会为别人点灯的瞎子。
何其可笑，一个瞎子，这般为着别人着想。
最后贺小乐和原随云还是一起喝上了酒。因为他们都明白，外面的胜负将决定他们这一战的结局。
若是楚留香胜了，那不管原随云赢还是输，他都没有退路。
若是丁枫和枯梅师太胜了，那原随云与贺小乐一战不管打还是不打，他都将是最后的赢家。
贺小乐还是给原随云讲了他表哥的事，他至少希望，花满楼的故事能让原随云有一点点悔悟。
他说：“表哥在江南建了一座百花楼，那里种满了鲜花，大门永远敞开。表哥他欢迎任何一个走进小楼的人向他寻求帮助。”
原随云笑了一声，喃喃道：“百花楼，蝙蝠岛……”
他们还真像是不同的两面，一者无欲无求，一者利欲熏心。
可惜，原随云永远也变不成贺小乐表哥那样的人。
有些路，一旦走上，就再无回头之日了。
外面的声音渐渐收歇，燃着火折子走进来的人，是楚留香、胡铁花和华真真。
原随云知道，他已败了。
瞥了华真真一眼，原随云问道：“她和丁枫在哪里？”
他问的她，自然是枯梅大师。
谁也不知道枯梅大师和原随云到底什么关系，不知道她为什么愿意为了原随云奋不顾身。就在刚才，她还说自己才是蝙蝠公子，要为原随云担下所有的罪过。
华真真打量了原随云一会。她虽不喜枯梅这个叛徒，但她却绝不会问原随云他们的关系。
无论什么样的答案，于华山派而言，都将是个污点。
她道：“他们都已被抓住，但他们都不肯供出你才是蝙蝠公子。”
华真真看着原随云，一字一顿地问道：“那么，原公子你可否告诉我，到底谁才是蝙蝠公子。”
她有些好奇，这个时候原随云是会自私地选择用他人来顶罪，还是坦白自己的身份。
原随云笑道：“你不必试探我，我原随云还没有那么卑鄙。不错，我就是蝙蝠公子。”
他向贺小乐伸出了手，说道：“贺公子，如今我已是丧家之犬，你可还愿与我一战？”
如今这一战可有可无，华真真不赞同道：“贺公子，他已逃不掉了，你不必答应他。”
楚留香和胡铁花没有说话。
贺小乐谢过华真真的好意，然后握住了原随云的手。
这一战，无论如何都不可避免。
山巅，风冷。
抬眼是高阔的天空，入目是无尽的海域，有飞鸟自海面掠过。
于贺小乐和原随云来说，这些都是久违的风景。
原随云想起了一句话“海阔从鱼跃，天空任鸟飞”，他喃喃道：“原来世上真有天高海阔。”
这世间本就不是一条路走到尽头，可惜，他直到现在才明白。
他已无处回头。
原随云提起了手中的剑。无论如何，这一战他至少要证明自己确实是天之骄子，证明他无愧为无争山庄的少庄主。
贺小乐横剑在胸前。
原随云赞了一声：“好剑。”
世间宝物经他之手何其多，可凭他的眼光，也仍觉得贺小乐的剑是把宝剑。
贺小乐道：“来吧。”
原随云道了一声“好”。
战，战得风云变幻。
快，快得叫人应接不暇。
胡铁花没有想到，楚留香当时说贺小乐的剑快居然一点也没有夸张。
他几乎看不清贺小乐的剑影，就像他几乎要看不清原随云的身法一样。
楚留香问华真真：“以你之见，原随云的清风十三式如何？”
华真真回答道：“好，好得就连我也不得不承认，清风十三式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一样。”
楚留香道：“更何况，他还身怀朱砂掌、大拍手这样的绝世武功。”
华真真道：“像这样的绝世武功，从方才起他已使出了七八种。”
胡铁花被他们说得紧张了起来，他不禁问道：“那这样小乐还有胜算吗？”
楚留香笑道：“你可知我们为何不讨论贺小乐的武功？”
胡铁花当然不明白。
只听华真真道：“因为就连我们也看不出，他的武功究竟出自何方。”
在这世上最可怕的武功当然不是已知的那些。
已知的武功，自然会有人研究出破解的方法，未知的武功，才叫人不知要如何招架。
楚留香却摇了摇头，说道：“可惜，我们知道的武功，小乐却并不太熟。”
他已看出贺小乐招架之中的匆忙。但贺小乐的轻功够好，就连血影人的轻功也追不上他。
天已渐渐暗了下来，原随云的三十三种武功都已展现过。
原随云的招已用老，他却仍未看出贺小乐的根脚是哪里。
贺小乐的招式看起来有些杂乱无章，里面似乎有很多人的影子，又似乎谁的影子也没有。
他只是极致的快，但他的快偏偏又是有所收束的快。无论是原随云还是围观的人，都已看出，贺小乐的每一招都避开了人的要害。
华真真感叹道：“之前你说他不杀人，我还以为是你临时想出的托词，却未想到，有人能把剑用成这样。”
胡铁花也感叹：“若所有人比试的时候都这样，这江湖怕是要少许多死人了。”
楚留香笑道：“死去的人变少，这样岂非更好？”
盯着贺小乐的剑，原随云脸上的自傲已经不见了。他本以为，就算一败涂地，这与贺小乐的最后一战，他至少能赢得轰轰烈烈。
他从不相信天外有天，人外有人。他没有想到，自认完美的他，会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贺小乐。
他的心里不甘，却又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轻松。
若是他早尝过被同龄人这样打败的滋味，他还会不会觉得那武林第一就非他莫属？
可这样一个可以打败他的人，却偏偏是个大夫。
原随云喘着粗气问道：“你为何要做个大夫？你难道不会不甘心吗？”
原随云的心乱了，心乱的人当然更容易疲累。
嫁衣神功真不愧神功之名，此时贺小乐的气息却还很稳，他道：“我本就想做个大夫，又有什么好不甘心的？”
原随云苦笑道：“你和你表哥，可真都是疯子。”
明明自己疯的人，却偏偏要说别人疯。
他抬起头，不舍地望了一眼天空，他知道，今天他已败得彻底。
贺小乐的剑已架在了他的肩上。
原随云忽地上前一步。
贺小乐并不想杀人，他下意识的撤剑回退。
却见原随云飞身一掠，一眨眼便站在了悬崖边上。
贺小乐叫道：“原随云，你要做什么？”
原随云笑道：“我是绝不可能任楚留香处置的。”以他对楚留香的了解，这处置的办法大概就是把他送回无争山庄，叫他爹知道，他的好儿子都做了什么。
他这一生都在期望站在顶峰的那一天，能叫他的父亲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可惜，他办不到了。
原随云跳崖了。
崖下是无边无际的大海。
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最广阔的地方，却选择了这世上最窄的一条路——死路。
生路何其多，他却偏偏选择了死路。
崖上一片唏嘘。
其中当数贺小乐最难过，他多么希望原随云能有承担自己过错的勇气。
楚留香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说道：“别难过了，下面还有很多人等你去救。”
来到崖下平地，贺小乐看到了很多人，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同那天他摸到的仆从一样，被人缝起了眼皮。
另有一些身负重伤的江湖人，一脸惭愧地将他们围在中间，那是保护的模样。他没有认出谁是英万里。
东三娘她们的身上终于穿上了衣服，只那些衣服都不合身，有的是这些江湖人带的，不够的，则是他们自己扒下来的外衣。
到了阳光底下，他们这些在销金窟里纵情酒色的鬼，忽然又变回了人。
贺小乐与原随云一战，他们都看到了。等他一来，这些人下意识地让出了一条路。这是对强者的尊重。
贺小乐来到了东三娘他们跟前，他柔声问道：“我是大夫，可以让我看看你们的眼睛吗？”
【作者有话说】
1.海阔从鱼跃，天空任鸟飞：谚语
2.清风十三式、朱砂掌、大拍手、血影人的轻功等均为原著招式。
3.天外有天，人外有人：谚语
96 盲眼大夫（三十五）
◎一叠信◎
那些受尽了欺压的女人和仆人并不太敢相信他。
却有一人站了出来, 他道：“我给公子看。”
贺小乐疑惑地看着他。
那人道：“公子那天为我哭过，我相信公子。”
原来，他竟然就是那一天的仆从。
贺小乐眉目柔和了下来, 他道：“好。”
他们的眼睛都因为眼皮被缝起, 常年不见光导致四周的经脉萎缩退化，但他们的眼球本身是没有问题的。
贺小乐分开了第一个人的眼皮, 再用银针和内力一齐刺激他的经脉。
当系统的播报响起的时候，贺小乐愣了一下。
“恭喜三/级神医贺小乐成功治疗一人，奖励寿命两年。”
贺小乐想, 原来他们在原本的时间线里, 都已死了。
他抬眼四望，那些人知道第一个人被治好，脸上都露出了期待的表情, 有人在哭，有人在笑。
贺小乐低下了头，眼泪润湿了眼眶。他怎么能不救下他们所有人？
可系统的任务只有八个, 八个一到，他就得离开这个世界了。
他到底要怎么办？
贺小乐无助的攥紧了拳头。
楚留香看出了他的不对, 他问道：“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？”
贺小乐抬起了通红的眼睛，他问道：“我只能再救七个人，可我想救他们所有人, 香帅, 你说我要怎么办才好？”
贺小乐的目光打动了华真真, 她说道：“我们也可以帮忙, 只要你告诉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。”她只当贺小乐是内力不济。
越来越多的江湖人应和, 他们都愿意在这个时候伸出一份援手。
贺小乐感激地看着他们, 他问道：“你们中有没有大夫？”
有一名老者走了出来, 他道：“我虽不是大夫，却通一些岐黄之术，贺公子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贺小乐道：“分开眼皮这一步我来做，但后面的针灸和活络需要你们帮忙。”
老者道：“没有问题。”
听到只是后面两步，又有两三个人走了出来。
江湖人刀口舔血，或多或少都懂那么一点医道方面的东西。何况就算不懂，认穴劫脉却是他们中某些人的专门科，只要能认清下针穴道和力度，要帮贺小乐的忙并不难。
贺小乐松了一口气，笑道：“谢谢大家了。”
一个江湖人摆摆手，说道：“哪能叫你一个人做英雄，我们在一边干看着？何况，也轮不着你来谢我们。”
另一人道：“这本就是我们应该补偿的。”
高亚男低着头，安静地在一旁帮着忙。她不知道回华山之后等待她的将是什么，但至少此刻，她能赎上一点罪。
英万里守着勾子长，坐在角落里，欣慰地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天已完全黑了，其他的人只能留到明天再来治疗，但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满足的笑容。
被帮助的和帮助人的，都变得开心了起来。
却只有贺小乐一人，如何也开心不起来。他心事重重地坐在火堆旁边。
虽然有这些人帮忙，但由系统判定的被他救活的人却仍有三名。
从前他只恨不得包个小伤都被系统判定为成功救人，如今，他却希望系统能够更苛刻一些。
放眼望去，岛上还有一大半的人需要他帮助治好眼睛。他有预感，他怕是在这个世界呆不了多久了。
他想到了很多人。
花满楼、燕南天、万春流、小鱼儿、花无缺、铁萍姑、原随云……甚至还有怜星和邀月。
在这个世界，他似乎还有很多事没有做，又似乎该做的他都已经做了。
夜已沉了，岛上的人全都睡去。就算海风再冷，他们也宁愿睡在山坳里，而不是回到那暗无天日的石窟之中。
贺小乐睁开了眼睛，悄然回到了火堆边上，他想了很久，他决定给这个世界的人写信。
明天若是非离开不可，他就将信交给合适的人。明天若是他有幸还能留下，那他会完成他还没有做成的事，等找个合适的日子，再与他们好好告别。
第一封信是给他三位徒弟的。
作为师父，他却并没有教他们什么，为此，贺小乐觉得很惭愧。
他提起笔，回忆着自己有什么武功可以写下来。
嫁衣神功不需要他来写，葵花宝典不能写，西门吹雪的剑有招却无式……到头来，他竟没有什么武功可以留下。
贺小乐轻轻笑了一声，想到，他大概确实不是个合格的师父。
笔再次提起，他在信上写道：“吾徒亲启，见字如面。望你们另择名师，不要惦记你们这个不负责任的师父。从此武也好，文也罢，上进也好，逍遥也罢，但愿前路平坦，所行无愧。”
第一封写好，后面的信写起来便快了。
等到日头将出的时候，他的衣袍上，已摊了一堆信。
原来，他在这个世界已有这么多牵挂。
他笑了笑，把它们珍而重之的收进了怀里。
海上的日出很美，太阳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红色，有海鸟停在岸边浅滩，像是站在了灿烂的火焰里。
海岛上的人陆陆续续的醒来了，但谁也没有说话。
大家似乎都在为这壮丽的景象而着迷。
忽尔，金灵芝喃喃出声：“好美啊。”
她不明白，在来蝙蝠岛的一路上，为何从没有发现过，原来日出是这么美丽的景象。
景由人心而生，一个人被俗尘杂事迷了眼，又怎么看得到这大自然的蔚为壮观？
楚留香唱道：“日出东方隈，似从地底来。历天又入海，六龙所舍安在哉？”
胡铁花摇了摇头，他虽也觉日出好看，却绝不会像楚留香这样文绉绉。
华真真痴痴地看着楚留香，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。
她想，她这一生，绝不会忘记这一日的晨光，也不会忘记，在这晨光中吟唱的楚留香。
她已注定与楚留香无缘，但有这一日的美好，便已值得。
简单解决了早餐，蝙蝠岛内的女人和仆从自觉排到了贺小乐的面前。
昨天帮过忙的人已有了经验，三三两两分了小组。
这井然有序的场面，让贺小乐又一次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没有人笑话他，因为同他一样的人还有很多。
他们都为这场面所感动。
贺小乐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对排在最前头的人说道：“来吧。”
有过前一天的配合，今天的效率变得出奇地高。
不过短短半天，便只剩下了三个盲眼病人。
而贺小乐的任务目标，也只剩下一个了。
他看见了排在最后的东三娘。
东三娘一个女人，却坚持要排在最后。
别人问她为什么，她说她已从楚留香那里得到了勇气，比起其他人，她已不畏惧火，不畏惧光明。
她可以带着黑暗，生活在光明里。
她的这番话，叫在场的许多江湖人都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一个人要赢得尊重，靠的从来都不是强权和武力，而是一颗坚强勇敢的心。
可惜，原随云永远都不会懂了。
贺小乐深深吸了一口气，他对三个人道：“我会同时划开你们的眼皮，你们中有一人需要跟我到岩石背面去治疗，其他人就在这里。”
海滩边有一块巨大的岩石，它足以挡掉一切的目光。贺小乐指的就是那里。
谁也不知道贺小乐这突如其来的安排所行为何。
楚留香皱起眉头看着贺小乐，从昨天晚上开始，他便觉得贺小乐有些不对，他起初以为是原随云的死叫他耿耿于怀，如今看来，却并非如此。
他开口问道：“为什么要这么安排？”
贺小乐低着头，强压下眼中湿意，然后道：“抱歉，我其实是有一件事想拜托东三娘，但却不想叫其他人知道。”
他这话并不算说谎，只是一开始，他并没有打算一定要麻烦东三娘。
但他若不指出一个人的名字，其他人绝不会相信他是有事相求。
听到这话，其他人打消了疑虑。倒是楚留香问了东三娘一句：“你可愿意随小乐去？”
东三娘点了点头道：“我愿意相信贺公子。”
贺小乐悄悄松了一口气。
他使着轻功，带着眼皮被他划开的东三娘来到了岩石后面，他一边为东三娘医治眼睛，一边快速地说道：“东三娘，抱歉利用了你。我一会会放几封信在你身上，麻烦你帮我交给楚留香。”
东三娘被贺小乐点住了穴道，说不出话来。
她不明白，贺小乐为什么不将信亲自交给楚留香，却要通过她的手。
她也不明白，贺小乐这托付一般的语气是因为什么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眼角温热的内力忽然不见了，东三娘睁开眼，等她看清那久违的碧蓝色天空的时候，那位向她说着抱歉的贺大夫，已经不见了。
她的穴道还未解。她安静地躺着，感受着身上这几封信的沉重，它们代表着一个人对于离别的全部不舍。
穴道自行解开了，东三娘紧紧抱着信，流着眼泪从岩石后走了出来。
另外两个人早已被治好，所有人都在奇怪贺小乐怎么这么久，但想到他说有事找东三娘，便没人前去打扰。
如今，却只有东三娘一个人。
胡铁花愣愣道：“贺小乐呢？他怎么还赖着不出来？”
楚留香定定地看着东三娘怀里的信，轻声问道：“那是他要你交给我的信么？”
楚留香不愧是楚留香，他已猜到了贺小乐拜托东三娘的事是什么。
东三娘点了点头，将信郑重地交到楚留香的手里，如同在交托价值连城的宝物。
胡铁花好奇地凑了过来，然后轻咦了一声：“诶？还有给我的？贺小乐他到底在玩什么花样？”
信笺上写着很多个名字，有楚留香认识的，也有他不认识的，其中甚至还有一封托花满楼转交的，收信人写的是小镇的大夫和大婶。
他似乎，给他在这里遇见的人，都写了信。
【作者有话说】
1.日出东方隈，似从地底来。历天又入海，六龙所舍安在哉？出自李白《日出行》
2.她已注定与楚留香无缘，但有这一日的美好，便已值得。华真真要扛起整个华山，她不可能和楚留香在一起。
3.贺小乐因为不能在所有人面前消失，所以他不能赌自己会不会消失，就只能让可能变成一定。
97 盲眼大夫（三十六）
◎聚散终有时◎
江湖上发生了许多的事。
首先是燕南天勇斗恶仆, 借着一群青年才俊之口，编成了说书人口中的段子。
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。
江别鹤用假藏宝图把萧咪咪骗进了峨眉山地宫，又趁她不在, 鼓动那些被萧咪咪掳来的江湖才俊。
他道：“在下江别鹤, 听闻萧咪咪这个女魔头掳走了各位，却苦于不知她魔窟所在, 一直未能来救大家，如今，终于可以把大家都救走了。在下来晚了, 累各位受苦, 实在抱歉。”
一位少年吃惊地说道：“你是江南大侠江别鹤？”
萧咪咪喜欢用妃啊嫔啊之类的给他们起名，以致他们谁也不知道别人的本名叫什么。
江别鹤道了两声惭愧。
那少年感动道：“江大侠为了救我们，竟甘愿被萧咪咪那的女人掳来。”
他没有想到, 江别鹤为了救他们，牺牲居然如此之大。
江别鹤摆摆手，说道：“别说这么多了,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。”
却在这时，燕南天拦住了江别鹤的去路。
其他人戒备地看着燕南天, 说道：“你难道是那萧咪咪的走狗？”
燕南天道：“当然不是。”
开口的那人道：“那你为什么挡我们去路。”
燕南天道：“你们所有人都可以走，除了他江别鹤。”
那名听过江别鹤名号的少年忙问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在他心目中，江别鹤已几乎成了救世的神。
却听燕南天道：“因为他卖主求荣, 无恶不作, 是个比十大恶人还要十恶不赦的小人。”
少年急道：“你血口喷人！”
江别鹤看似在一旁打着圆场, 实际却在拱火。他对才俊们解释道：“这位是大侠燕南天, 他对在下有些误会才会如此说的。”
接着, 他又对燕南天道：“燕大侠, 你我之事容后再议, 当务之急还是先救大家出去才是。”
话里话外，都是燕南天不分轻重，只顾自己。
果然，几个愣头青立马对着他怒目而视。
然而，已经吃过好几次大亏的燕南天，这次却是有备而来。
他读出了江琴写给十二星相的信。
江别鹤变了脸色，他没有想到，燕南天居然先去过了他的书房！
念完这一封，燕南天又念了一封以江别鹤之名落款的往来信。
他道：“各位可要比对一下笔迹？”
才俊们面面相觑。
江别鹤转身欲逃，燕南天提气便追。
这一幕，已足够说明真相为何。
那个拥护江别鹤的少年大受打击，其他人架着他，却是追出去看热闹了。
江湖人总是爱看这种翻转的戏码。
结局自不必言说。
被燕南天抓住，为了保命，江别鹤只得向才俊们亲口供述自己的罪状。
听得他为了两千两银子，害死了玉郎江枫，才俊们个个义愤填膺。
有人叫道：“杀了他！”
燕南天却道：“现在还不行，我要带他去见我二弟的遗孤，他必须当着他们的面赎罪。不过，还请诸位多多宣扬，好叫世人知道这恶贼的真面目。”
才俊们齐齐应是。
这边燕南天有惊无险，带着江琴准备前往松江府与贺小乐汇合。那边赶往安庆府找青叶子帮忙的花满楼却扑了个空。
青叶子得到消息比花满楼要早，他已经出发好几天了。
花满楼无法，只得只身前往营救燕南天。
等他途径岳阳府之前住过的那家客栈，准备暂时歇脚的时候，却瞧见燕南天和青叶子一同坐在大堂里，只是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。
花满楼走了上去，说道：“燕大侠你没事真是太好了。不过，你们怎么愁眉苦脸的？”
他瞧见了燕南天身侧被绑着的人，料想此人就是江琴。
二人看到花满楼俱是一喜，很快脸色却又都暗淡了下来。
青叶子定定地看了他一会，叹了口气道：“你果然还未收到消息。”
花满楼愣了一下，问道：“什么消息？”
青叶子道：“万春流死了。”
花满楼怎么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消息，他抓住了青叶子的衣袖，急忙问道：“到底发生了何事？”
青叶子说道：“他去开封府赔罪，被当年邀请他的那个官员判了个斩首示众。”
他本是一路往西准备去救燕南天，结果路过陈州，听到了万春流要被问斩的消息。
他匆匆赶去却终究还是迟了一步。
青叶子为万春流收敛了尸身，将他葬在了一座无名青山之上。
等他做完这些，便收到了其他分舵传来的燕南天无事的消息。他只是没想到，大家居然这么巧都住在了这间客栈。
只是可惜，当日酒宴的人，再也齐不了了。
花满楼放开了他的袖子，难过地低下了头去。
花满楼喃喃道：“他知道了不知道要多伤心？”
他说的当然是贺小乐。此时，他们都不知道，贺小乐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。
燕南天问道：“小乐哪里去了，他怎么没有同你在一起？”
以贺小乐的性格，他应该不会放心花满楼一个人瞎跑才对。
花满楼解释了贺小乐的去向。
当听到桃花岛三个字的时候，青叶子怔住了。
他急切地问道：“你是说，他要带那些女孩子去桃花岛？！”
花满楼惊奇地问道：“你知道桃花岛？”
青叶子道：“岂止我知道，丐帮的每一个人都知道，因为那里是丐帮第十九代帮主的故乡。”
在丐帮内，一直流传着第十九代帮主黄蓉的传奇故事。
她将丐帮发扬光大，又带领着丐帮一起保家卫国，她是女中诸葛，也是巾帼英豪。
花满楼没有想到，此间居然还有如此渊源。
青叶子道：“听闻桃花岛的弟子皆是隐世而居，但他们各个惊才绝艳。我现在倒有些怀疑，贺兄弟是这桃花岛的传人了。”
燕南天道：“不论是不是，他都是我们的兄弟。哎，我本说好要同他一起去移花宫，却没想到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。”
青叶子道：“我们快点去与他汇合吧。”他已迫不及待要去桃花岛了。
燕南天叹了一口气道：“不错，等汇合后，我们一起去开封祭拜万神医。”他也要先把江琴带到小鱼儿和花无缺的面前。
在蝙蝠岛上的楚留香他们也准备返程了。
他们找了贺小乐很多天，直到今日，淡水和食物已不够他们再留在岛上。原随云已死，丁枫和枯梅被擒，他们的手下当然不可能再来岛上送补给。
楚留香等人必须要离开了。
可每个人心里却还有些微的期望，期望贺小乐会突然从岩石后面冒出来，告诉他们，这只是一个玩笑。
胡铁花喃喃道：“一个人怎么会凭空消失呢？”
那个第一个说出相信贺小乐的仆从道：“公子大概是在人间的功德修够了，所以被神仙接到天上去了。”
楚留香看着远方的海面，笑了笑，说道：“也许他是学会了一苇渡海，怕打击了我们，所以一个人偷偷溜走了。”
作为朋友，楚留香当然希望贺小乐还好好地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。
但他已看过贺小乐给他的那一封信，他明白，他们不会再见面了。
其实胡铁花、华真真和英万里也明白，他们只是舍不得，所以才会和其他人一直找着贺小乐的下落。
但如今却必须有一个人告诉大家，找到这里就够了。
楚留香便是这个人，他道：“大家离开吧，不用找了。”
很多人看着他，但却并没有人质疑他。
因为大家其实都明白，蝙蝠岛已被他们翻遍了，他们是不可能找到贺小乐的。
贺小乐从人间消失了。
船起航了。
站在船上，楚留香望着蝙蝠岛的方向。
在那里，他见到了最恐怖的画面，却也见到了最美丽的风景。
在那里，他失去了一个敌人，也失去了一个朋友。
蝙蝠岛离他们越来越远，最后，在视线中变成了一个小点。
他们终于离开了。
楚留香喃喃：“愿你在别的地方，也能诸事顺遂。”
贺小乐的信里并没有写他去了哪里，但回想见到贺小乐后的种种，楚留香却隐隐猜到了。
而接下来，他还要给贺小乐当一次信使。
楚留香笑了起来。
第一站是桃花岛，收到信的三个徒弟哇哇大哭，实在很有其师之风。楚留香招架不住，说明情况后脚底抹油，立马就跑了。
蝙蝠岛的一部分姑娘选择了留下，她们很喜欢桃花岛的风景，也愿意同移花宫的女孩子伞生活在一起。
第二站却是舟山的码头。楚留香没有想到，他们靠岸的时候，会正好遇到燕南天、花满楼和青叶子一行。
他一下分出去了一半的信。
接过信，几个人都愣住了。
花满楼道：“这是？”
燕南天已经把信拆开了，当看到贺小乐和他告别的时候，燕南天急道：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？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说永远见不到了？”
楚留香低低叹了一声，将蝙蝠岛上发生的事说给了他们听。
青叶子愣愣看着自己手中写着万春流名字的那一封，他想不明白，为什么离别总是这么突然，又为什么总要这样不留余地。
花满楼忍着眼泪，一封封看了过去，有给他的，有给花父花母的，还有小镇好心大夫的……
他舍不得拆开给他的那一封。他想，看不到里面的内容，他是不是就可以假装贺小乐还没有走，就可以期待着，有朝一日，贺小乐会再次从天而降？
送到了信，楚留香同他们告了别。
而与他同行的人，也都要走了。
离别总是令人不喜，可至少他们还有再见之机。
楚留香和胡铁花一起回到了他的三桅船，这里也是他的最后一站。
贺小乐还有信是分别送给苏蓉蓉、宋甜儿和李红袖的。
收到信的三人很茫然，她们并不认识贺小乐，但看到信中的文字，她们却知道，贺小乐一定认得她们。
他们一定曾经是朋友。
楚留香好奇地问她们信里的内容。
三人却都笑着摇了摇头。
那是不能叫楚留香知道的秘密。
【作者有话说】
1.把萧咪咪骗进了峨眉山地宫：原著萧咪咪老巢是这，假设是被江别鹤骗去，所以她讨厌江别鹤，说他伪君子。
2.万春流的死前面就埋下了，有些错误需要自己去承担，哪怕结局并不好，却也是自己的道。原著中他并没有死，还给了小鱼儿假死药。
3.给苏蓉蓉她们的信是鼓励她们追寻自己的人生，不要围着楚留香转的。
4.上一个单元李红袖受伤，从本单元李秋心出场差不多就可以猜到了，但这里还是说明一下。上一个单元中，李红袖一开始为了楚留香的事并没有时间关注移花宫，等到她知道楚留香没事之后，想通了很多事，鼓起勇气想去找自己的姐姐，却没想到李秋心为了给她报仇死了。她找邀月报仇，彼时邀月假扮铜先生在江南找寻小鱼儿下落，李红袖报仇不敌反而身受重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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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8 番外2
◎二十年后其他人的故事（与主线关系不大）◎
江湖二十载, 有人生，有人死，有人身败名裂, 也有人功成名就。
江湖出了一对有名的双胞胎兄弟, 人称“双骄”，他们一者翩翩佳公子, 一者濯濯少年郎。少年郎的脸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疤痕，是以江湖人从不会认错他们二人。
他们二人俱是身怀绝技，若有人问他们师承何处, 他们一定会回答：“贺小乐。”
这时就会有人问, 贺小乐是谁？如今江湖上知道他的人已经很少了。
他是二十年前，江湖的一朵昙花。
昙花一现，转瞬即凋。
他最令人惊艳的, 是蝙蝠岛上与原随云的那一战，可惜，这一战除了结果, 却没有任何东西留下。
因为那一战的观众太少，也因为去过蝙蝠岛的人, 都对那里讳莫如深。
人们只知道，贺小乐胜过了无争山庄的少庄主，知道他治好了很多人的眼睛, 至于其他的, 再没有人知道了。
就连无争山庄, 也衰败到鲜有人知晓。
小鱼儿和花无缺坐在杭州城里的酒楼二楼喝酒。每年小鱼儿拜师的日子, 他们都会到花家来聚会。
他们后进门的那位师姐铁萍姑也会来, 但她从来不肯与他们同行。
小鱼儿问过她为什么。
只听她没好气地回答道：“每次都要被那些喜欢你们的女人误会, 讲理的还好, 不讲理的直接找我挑战，简直麻烦死了。”
人的际遇真的很神奇。铁萍姑早些年误入了桃花岛的禁地，学得了石壁上刻着的名为《九阴真经》的武功，如今已是桃花岛的岛主，管理着岛上的一切。
她的性格当然也变了，她不再是那命运悲惨的小姑娘，而是人人敬重的一岛之主。
她遇过许多向她献殷勤的男子，却一个也没有瞧上眼。
有一次，她还见到了当初抛弃她的父亲。
她的父亲叫作李大嘴，是曾经的十大恶人之一。之所以用曾经，是因为李大嘴在那一次贺小乐到恶人谷之后不久便悄然离开了。
从此世间再没有“不吃人头”李大嘴，而在武陵的菜市场里，却多了个憨厚的屠夫老李。
铁萍姑和李大嘴相遇在武陵的街头。
铁萍姑已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位父亲，但她认出了他。李大嘴却没有认出自己的女儿，他站在一个小女孩面前，呆呆地看着她。
那个小女孩和铁萍姑幼时长得很像。
李大嘴偷偷抹了抹眼泪，走开了。
他去找过自己的女儿，只是收养她的那一对夫妻已经死了，女儿早就不知所踪。他听邻居说了他们虐待自己女儿的事，他既生气又懊恼，却不知要向谁去发泄，因为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要怪他自己。
他无时无刻不在悔恨，为什么要杀了自己的妻子？为什么要将女儿送给一个不靠谱的人？
李大嘴的懊恼和悔恨全部落在了铁萍姑的眼里，她并没有去认他，也没有像她曾经想的那样要去杀了他，她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，看着他背影佝偻，渐行渐远。
铁萍姑想，他老了，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。
转过身，她走到了人群之中。
后来，她再没有瞧见过李屠夫。
如今，她正走在杭州城的青石街道上，悄悄叹了一口气，为之后要见到两位师弟而发愁。
却在这时，她瞧见了两位公子迎面走来。
她笑着迎了过去，叫道：“花大哥。”
看向他身边的人，铁萍姑问道:“这位是？”
陆小凤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：“我叫陆小凤，四条眉毛的陆小凤。”
酒楼上，小鱼儿和花无缺对着他们挥了挥手。
小鱼儿叫道：“花大哥，师姐，还有花大哥的朋友，你们上来啊！咱们一起喝酒！”
谁会不喜欢小鱼儿的热情呢？
陆小凤只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锦衣青年。
喝过酒，他们便成了朋友。
小鱼儿听到陆小凤说要去京城看剑神之战，见过花父花母后便跟着陆小凤跑了。
花无缺和花满楼只得无奈地跟了上去。
铁萍姑笑了笑，目送他们离开。转过身，却遇到了一个模样清秀的少年郎，他道他叫江玉郎。
铁萍姑好整以暇地听着他舌灿莲花，待他说完，轻轻一掌把他送到了两丈外。
江玉郎还待说什么，却听铁萍姑道：“别以为女孩子都会被你这些花言巧语打动。下次若再叫我遇见你用这些话骗其他女人，我就割了你的舌头。”
江玉郎跌坐在地，痴痴望着她的背影。
陆小凤一行赶到了京城，结果没多久就陷入了麻烦。
花满楼笑道：“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。”
陆小凤摸了摸胡子，说道：“却要叫你们跟我一起辛苦了。”
小鱼儿道：“这多有意思，哪有什么辛苦？”
花无缺跟着点了点头。
为了打探消息，陆小凤说要去找一个人。
这个人就是龟孙子大老爷。
见到他的时候，小鱼儿和花满楼的表情都很古怪。
看到他们两个，龟孙的酒立马便醒了，他差点没从骑着的骡子上掉下来。
指着小鱼儿和花满楼，他叫道：“怎么会是你们？！”
陆小凤奇道：“你们居然认识？”
小鱼儿转着眼珠，走到龟孙身边嗅了嗅：“大老爷，我师父叫你带着的东西你带了吗？”
龟孙不好意思地捂着荷包，说道：“带了的，自从有第一个人开始叫我大老爷，我就知道，贺公子他是这个。”
说着龟孙竖起了大拇指。
听着他们的对话，陆小凤简直好奇极了。
他似曾听过双骄的师父是个武林高手，可这么一个早在二十年前便失踪了人，到底叫龟孙带着什么东西在身上？
他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，花满楼和小鱼儿笑而不语。
龟孙则是神秘兮兮地说道：“天机不可泄露。”
他看了小鱼儿和花满楼两个熟人一眼，有些扭捏地钻进了窑洞里。
大智大通的声音从窑洞里传了出来。
小鱼儿这才知道，龟孙居然是江湖有名的大智大通的传声人。
陆小凤在问现下江湖比较重要的几个问题，小鱼儿则是好奇地盯着窑洞猛瞧，似乎对钻进去这件事有些跃跃欲试。
陆小凤连忙拦住了他，说道：“大智大通的规矩，我们只能在外面等。”
小鱼儿不服气道：“为什么他们说等就要等？我偏不要等？”
却在这里，他和陆小凤同时听到了一声急促的吹竹声，龟孙大叫了一声，从窑洞里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。
众人忙问他怎么了。
龟孙抓着小鱼儿的手，说道：“你师父他简直神了啊！”
小鱼儿变了脸色，一掌打在了窑洞上。
陆小凤本想说大智大通还在里面，叫小鱼儿且慢动手。
却见砖石滚落，尘沙散去后，窑洞里哪里有大智大通的影子，地上只有一条被压扁的红色小蛇。
陆小凤看了看龟孙，又看了看窑洞，只觉不可思议，他指着龟孙道：“原来你就是大智大通！”
他不解地看向小鱼儿，惊讶道：“你怎么猜到的？”
小鱼儿敢直接动手，说明他早已猜到了大智大通的身份。
小鱼儿得意道：“我是谁？我可是天下第一聪明的小鱼儿！”
龟孙一边擦汗，一边却还要拆小鱼儿的台，他道：“小鱼儿知我出身，又知我今日之难，要猜我身份当然比你陆小凤要容易得多。”
花满楼想起了贺小乐，嘴角挂着笑，眼中却有思念和伤怀。
陆小凤好奇地问道：“他怎么会知道你今日之难？难道他能掐会算？”
龟孙叹了一声，说道：“会算的不是他，是他师父。早在二十年前，他师父便叫我随身带着避蛇药了。”
这件事实在太玄乎，陆小凤简直不敢相信。
他还想问什么，却见面前的四人似乎都已陷入了回忆。他笑了笑，不再打扰。
有些事，本就不必追根问底。
人生在世，难得糊涂。
怜星也是很多年后，才明白的这个道理。
她一路追着邀月，从东边追到了西边，又从西边追到了北边。
她从没有行过这么多的路，也没有见过这样许多的人。
她们姐妹没有进过沙漠，更不知道进入沙漠要做好万全准备，纵然她们武功再高，也几乎要死在了沙漠里。
干渴、饥饿、暴晒、严寒……养尊处优的她们从未体会过这些。
直到这时，怜星才明白，人在沙漠面前究竟有多渺小。
邀月呆呆地看着晕厥在自己身边的怜星，伸手摸了摸她的脸，却又很快把手缩了回来。
她看了怜星很久，脑海中似乎多了很多关于她的画面。
她们一起练武，一起读书，一起玩闹。然后有一天，她为了一个桃子，将怜星从树上推了下去……
她似乎听到，有个小女孩，正在声嘶力竭地叫着姐姐。
“姐姐，你救救我……”
邀月走了过去，她背起了怜星，一直走一直走，走进了一座黄土堆成的城池。
她们得救了。
一个女人救了她们。
女人给了她们水，却叫她们修养好后做工抵债。
沙漠里的生活艰难，谁也没有多出来的好心。
磨豆子，扎草绳，怜星做了许多从前没有做过的活。
她以为自己会讨厌这些，却没想到反而会感觉心安。
邀月也同她一起做，她的神智似乎恢复了一些，又似乎没有，她每日跟在怜星的身后，怜星做什么，她做什么。
有一日怜星终于问出了她一直跟着自己的原因。
只听邀月道：“要保护妹妹。”
怜星笑了笑，然后哭了。
她想，这样也好。
城楼下，说书人在唱：“浮名浮利何济，堪留恋处，轮回仓猝……”
【作者有话说】
1.一者翩翩佳公子，一者濯濯少年郎：两个形容有出处，但是没找到具体。
2.原著中李大嘴死前后悔了，这里把时间提前。这里没有让他以死赎罪，而是让他活在愧疚中。
3.大智大通的规矩，我们只能在外面等：原著说法。这一部分见大智大通详见决战前后，
4.人生在世，难得糊涂。出自郑板桥。
5。浮名浮利何济，堪留恋处，轮回仓猝……：出自王安石《雨霖铃·孜孜矻矻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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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9 冯家哥哥（一）
◎对，我是你哥哥◎
“三/级医师贺小乐妙手仁心, 习得万春流医术，成功救治八人，现升级为四级医师。请再接再厉, 早日成为神医悬壶济世。”
“滋滋……发现BUG, 有六人未完成全部治疗……”
“治疗过程中占主导，判定有效……”
“宿主投机取巧, 找他人协助完成任务，任务重启。”
“宿主本意救人，撤回重启, 改判处罚。”
黑暗中, 贺小乐忐忑地听着系统播报。
他没有想到，自己为了救蝙蝠岛上那些人用的方法，会被系统判定为投机取巧。
一阵很长的静谧, 贺小乐不知时间过了多久。
终于，他等来了系统的更新和处罚。
系统道：“为避免再次出现系统判定出错情况，现作出更新如下：一、宿主必须全程参与才算救人成功。二、允许宿主完成任务后自行选择离开时间（但不建议拖延, 请宿主记住，早日完成任务才能早日回家）。”
贺小乐怔了一怔, 系统这更新非但没有坑他，反而还给他解决了前两个世界一直困扰他的问题，有的时候系统真的很贴心。
贺小乐对系统低声说道：“谢谢。”
系统回答了一声不客气, 而后道：“下面公布对宿主的处罚。”
贺小乐紧张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系统道：“针对宿主行为, 现作出处罚如下：一、扣除上一世界获取时间八年, 现有剩余寿命十二年零五个月。二、下一世界改为魂穿, 请宿主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贺小乐疑惑地问道：“魂穿？”
系统叹了一口气, 说道：“世界本来要重启的, 虽然最后改了判定, 但你的身体已经被送进了系统空间，为了下一个世界能够正常推进，只能另外给你找一具身体。因此你将失去内力和武器，所以算作处罚之一。”
贺小乐担心地问道：“那我占用了别人的身体，别人要怎么办？”
系统欣慰于他的关注点，说道：“放心吧，本系统选的是无魂之躯，不会有这种问题的。”
贺小乐还没弄明白无魂之躯是什么，便觉一阵眩晕颠簸，人已离开了黑暗的空间。
一些关于身体主人的简单信息传入了脑海。
身体主人名叫冯度，是一个天生无知无觉的傻子。这种傻是谁也治不好的，因为他的身体里根本没有魂魄，所以叫作无魂之躯。
他有一个妹妹，名叫冯衡。
贺小乐一愣，然后整个人都沉浸在了惊喜之中。
他居然有妹妹了！
要知道，不管是花家还是贺家，贺小乐这一辈十几个兄弟，却是一个女孩子都没有。
他们家每个人都很想要有个妹妹，没想到，今天居然在他这里实现了！
系统有些无奈地叫道：“回神啦！发任务了。”
贺小乐敷衍地“嗯嗯”两声。
系统道：“五级神医任务：请宿主自行探寻师父是谁，救治目标人数：十六人。”
贺小乐终于体会到何谓乐极生悲，他忙问道：“师父一点线索都没有吗？像兰花先生这种外号之类的？”
系统冷漠地回答道：“没有。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大夫了，系统相信你可以自行判断。”
贺小乐想说他做不到啊。可现世报来得太快，他之前对系统敷衍，系统这会也对他敷衍。
无论贺小乐问什么，系统都只是“嗯嗯”应付他。
贺小乐无法，只得面对现实。
他睁开了眼睛。
头顶是破漏的屋顶，身下是薄薄一层稻草，而他的身侧，蜷缩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。
小姑娘便是他的妹妹，冯衡。
冯衡的脸脏兮兮的。可即使这样，也掩饰不了她的艳美绝俗。
贺小乐点燃了面前熄灭的火堆，他看到了冯衡红扑扑的脸。
这红并不太正常，贺小乐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，然后轻轻叹了一声。
果然，冯衡是生病了。
看冯衡的衣着，家境应该并不算差。却不知是发生了什么，叫她一个小姑娘带着个傻子住在这破庙里。
贺小乐叹了一口气，背着冯衡，连夜找药草去了。
如今正是冬天，他解下了外袍，把冯衡紧紧裹在了袍子里。
他对这个世界并不熟悉，是以找不到城镇的方向，但好在他的医术还在，万春流教他辨认过许多山中的药草，可以应急。
驱寒的药草并不难找，很快他们便回到了破庙里。
却在破庙里，贺小乐瞧见火堆前多了个人。
那人一袭青衣，脸上戴着古怪的面具。
贺小乐脚步顿了一下，向他打了个招呼，背着冯衡走了进来。
青衣人也不说话，只是直直地盯着他。
贺小乐并不知道青衣人在看什么，但他忙着照顾冯衡，是以并未相询。
青衣人看着贺小乐动作娴熟地处理草药，淡淡开口说道：“两个时辰前我从冯家救出你们兄妹二人，但因遇到个对头，便叫你们留在这破庙里等我。”
贺小乐这才知道，原来兄妹二人遇了难，得他救下，是以才会在这破庙之中。
他忙对青衣人道了声谢。
却听那青衣人继续道：“可我回来后，却不见你们的踪影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贺小乐的脸上，说道：“我等了许久，却等到你背着小丫头进来。而你一个傻子，不但神智恢复清明，还莫名懂医术。我该不该怀疑，你其实是山精鬼怪，上了这傻子的身？”
贺小乐被他这层层递进的话说得呆立当场。
从某种意义上来说，他还真是上了别人的身。
不过，这位言语和眼神都很犀利的大兄弟到底是谁啊！
他不会一来这个世界就被人当妖怪给收了吧！
却在这时，冯衡醒转过来。她感受到破庙里不寻常的气氛，紧紧抱住了贺小乐的胳膊，戒备地看向青衣人，说道：“你要对我哥哥做什么？”
青衣人道：“你怎么不问问他还是不是你哥哥？小丫头，我可是为着你好。”
冯衡哼声道：“他就是我哥哥，我不会认错的。”
青衣人气笑了，他没好气地说道：“枉我还觉得你这丫头聪明伶俐，怎生如此蠢笨。他若是你哥哥，怎会突然恢复神智，又是到哪里学得的医术？”
冯衡眼里含着泪，委屈道：“我不管，他就是我哥哥。”
贺小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，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，低声道：“对，我是你哥哥。”
青衣人盯着他们看了半晌，他已明白过来，冯衡心里根本就是门清，她并不需要他提醒。
青衣人哼了一声，心道，你们兄妹二人情深义重，想来也用不着我了。我若此时丢下你们不管，应该也不算背弃了祖上的诺言。
想到这，青衣人转身欲走。
贺小乐叫住了他：“这位兄台，请问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青衣人道：“我叫黄药师，怎么，你还想找我麻烦不成？”
贺小乐连连摆手，说道：“谢谢你救了我们，我以后一定会报答的。”
他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，但他相信黄药师说的救过他们。
冯家本是书香世家，住在扬州城外长塘村的两进宅院中。
冯太爷曾经入仕为官，却因为上书弹劾秦桧获罪，后来朝廷虽然给他平了反，他却不愿复官，连同子孙也不许他们科举入朝。
冯父谨遵父命，苦学一生，却只在书院里做了个夫子，从未动过科考的念头。
冯父膝下只得一儿一女，儿子天生痴傻，女儿绝顶聪明，他便把自己的一生所学教给了女儿。
冯家虽然算不得富贵，却也衣食无忧，在当地还有不错的名声。
可惜，一场战火，把什么都烧没了。
冯家和黄家祖上有旧，黄药师收到消息，赶去襄助的时候，冯家上下已只剩下两个藏在水缸里的孩子。
数九寒冬，冯衡在水缸里冷得直哆嗦，她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她紧紧抱着她那位痴傻兄长，而兄长早已经冻晕了过去。
黄药师杀死了扰乱的金兵，在水缸里找到了他们。
谁也不会想到，这么冷的天还有人敢藏进水缸。这个办法是冯衡想出来的，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，能想出这样办法并不容易，是以黄药师觉得冯衡很聪明。
他用内力替兄妹二人祛了寒，埋葬了冯父和下人，准备带他们连夜回桃花岛去。谁知路上却遇到了欧阳锋，他怕节外生枝，便将二人安顿在了破庙里。却没想到等他回到破庙，竟发生了傻子变聪明此等邪门的事。
黄药师思绪回笼，只听冯衡说道：“才不要谢他，他把我们扔在这里，害我差点死了。”
贺小乐不赞同道：“且不论他已赶了回来，就算他没回来，我也绝不会让你死的。”
黄药师笑了一声，却道：“你妹妹怪得不错，倒是你，一个精怪怎么像个讨人厌的老学究一样。”
黄药师脾气古怪，他看得上眼的人做什么都好，他看不上的人，做什么都惹人厌恶。
贺小乐只觉这人好生奇怪。为他说话的他讨厌，讨厌他的，他反而喜欢。
冯衡不高兴地说道：“你这个丑八怪，我哥哥才不是精怪。”
贺小乐忙道：“阿衡，不要这样说别人。何况，这位公子脸上戴着的是面具，并非他真正的脸。”
听到这话，黄药师迈出去的脚步一顿，他转过身，神色戒备地盯着贺小乐，问道：“你怎么认出我脸上是面具的？”
他行走江湖这么久，可从没有人发现这一点。
黄药师这个问题反倒把贺小乐难住了。黄药师这毫无表情，极不自然的脸，叫他如何分辨不出？
他却不知，如今的人皮面具远没有未来那么精巧，甚至，知道此物的人都少之又少。
【作者有话说】
1.原著中，大家都认不出黄药师的面具，故有此假设。
2.关于冯蘅年纪，听闻最新版是人人都爱梅超风，不太接受。仍以修订版论，按曲灵风到牛家村一年，郭靖大黄蓉三岁左右，梅超风盗经应该是黄蓉出生前四到五年，但是这时候冯蘅已经是师娘了，如果按梅超风说法冯蘅和她一样大，然后二十岁生黄蓉而死，那冯蘅嫁人就太小了，梅超风也是，但其实是说梅超风盗经十八岁，对不上，故本文涉及人物年龄都有调整。
3.为韩侂胄正个名。原著中写他和完颜洪烈勾结，历史上这是不可能的。他的能力如何，是不是贪官，我对宋史了解不够，暂且不论，但他主战北伐，与金国势不两立，这个是板上钉钉的，从后面金人要他的头才肯议和也可以出来，还有他给岳飞正名也可以看出。
4.王重阳是金代道士，原著全真教的设定也和历史不同。这里沿用原著，不作改动。
100 冯家哥哥（二）
◎擅长什么◎
贺小乐斟酌着回答道：“你的脸不太自然。”
黄药师笑了一声, 揭下面具，露出一张清癯疏朗的脸。
冯衡目不转睛地盯着他，刚才那一幕简直就像变戏法一样, 她从没有见过。她好奇地看着黄药师手里那一片薄薄的人皮面具, 问道：“这是什么东西？”
冯衡的反应叫黄药师暗自得意，他道：“此物名叫人皮面具。”
可他再一看贺小乐, 却发现他竟然一点都不惊讶。黄药师心道，这人能看出自己戴了面具果然不是偶然。
他问道：“冯度，你是不是早就见过我这样的面具？”
可这面具制作极其不易, 黄药师也是偶然得了制法, 费了好劲才做出了一面。
贺小乐只觉黄药师的问题有些奇怪，在他认知的江湖之中，懂得易容术的人不在少数。可听黄药师的语气, 怎么这像是一件很难得的事？
他抿着嘴，犹豫地点了点头。
黄药师好奇地问道：“你说我的脸不自然，那自然的是什么样的？”
贺小乐只觉越来越奇怪了, 但他还是回答了黄药师的问题，说道：“自然的易容, 当然是和扮作的人本身一模一样，不然岂非马上就会被人拆穿？”
黄药师看向他的目光变得灼热，他不可思议地问道：“你是说, 一个人还能扮作本就存在的另一个人？”
冯衡也在好奇地看着他, 显然, 贺小乐的话她也很感兴趣。
贺小乐心里一惊, 他猛然明白过来, 原来在这个世界, 并没有那么高明的易容术。
但话已说出了口, 贺小乐只得点了点头，说道：“可以。”
黄药师眼中神光一闪，他道：“难道，你便是用人皮面具化作了冯度的模样？”
贺小乐连忙摆手，解释道：“我没有，我从前又不认识……”他的话说到一半，然后猛地停住了。
一个着急，他差点说出自己从前不认识冯度，当然假扮不了他。
黄药师好整以暇地瞧着他。他发现，这精怪比之世间的许多人，居然还要单纯得多。
贺小乐未曾说完的话，不但说明了他不是冯度，还透露出他确实懂得易容。
黄药师心头一动，他道：“你之前说要报答我，此话还算不算数？”
贺小乐点了点头，说道：“当然算数。”
黄药师道：“那你教我易容，我就算你已经报答了我。”
贺小乐刚要答应，冯衡连忙拦住了他。
她道：“不行，易容之术如此神奇，哥哥怎么能轻易教给他？”
贺小乐道：“可他……”他想说可黄药师救了他们，救命之恩，只是一门易容术又怎么不能教？
冯衡振振有词地说道：“哥哥知道他是好人吗？若他是个坏人，学会了易容之术，扮作其他人的模样去害人怎么办？”
这话确实说进了贺小乐的心坎。若发生了冯衡说的情况，那他就真的难辞其咎了。
黄药师冷哼一声，说道：“我黄药师是什么人？我要杀人又何必扮作别人。”
贺小乐和冯衡同时开口。
贺小乐道：“杀人不太好。”
冯衡道：“你说不杀就不杀了？你需得给我哥哥个保证。”
她之所以阻止贺小乐，却不是怕黄药师是坏人，而是想给他们兄妹二人未来谋些保障。
在这个世道，普通人想要活下去实在太难。她已看出黄药师是个厉害的江湖人，若能得他庇佑，未来日子也能好过一些。
这两兄妹性格差异简直不是一般的大，黄药师暗自有些好笑，他问冯衡：“那你要我什么保证？”
冯衡道：“我要你拜我哥哥为师，你若是做了坏事，我就让哥哥清理门户。”
她求庇佑，只是心却太大了一些。她想的是哥哥若是当是师父，黄药师尊师重道，自然要护住他们。
却没想到，在黄药师眼中，并没有这些。
黄药师笑着问她：“你怎么知道，等到那一天，是你哥哥杀我，而不是我杀了你哥哥？”
冯衡愣了一下，小声道：“可那时候哥哥是你师父……徒弟怎么能杀师父呢？”
黄药师冷声道：“谁说徒弟不能杀师父？”
他只道三纲五常都是胡说八道，却没想过未来某一天他可能会因为徒弟欺师灭祖而怒不可遏。
冯衡震惊地说不出话来。
黄药师的话同父亲教她的那些太不一样了。父亲教她的是天地君亲师，可在黄药师口中，这些似乎都不值一提。
贺小乐却道：“不论师父还是徒弟，都不该随便杀人的。”
黄药师道：“那恶人呢？难道也就此放过？”
贺小乐道：“善恶自有公理，恶人自然是交给公理来断。”
黄药师嗤笑了一声，说道：“几十年前岳王爷被奸人害死。几十年后，南宋朝廷软弱无能，向金俯首称臣。这样的世道，你说公理？”
贺小乐愣住了。他看冯衡和黄药师衣着不同，料想过自己这次跨越的时间有些久，他却没想到会这么久。
这一次他居然来到了几百年前风雨飘摇的南宋。
贺小乐心下茫然，他不禁心中自问：“这样的世道，我能做些什么呢？”
黄药师说道：“就连你们也差点死在金人手上，你难道指望公理能替你杀了仇人不成？”
贺小乐生在大明，这时虽有倭寇骚扰百姓，却不至于像南宋这般，国破家亡，四分五裂。
黄药师的话，贺小乐无从反驳。
这个时代的一切，对他来说都太过突然。
黄药师见贺小乐发着呆，便也没有再去打扰他。他已打定了主意要向贺小乐学易容术，就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。
冯衡打了个哈欠，复又睡过去了。她本就发着烧，要不是听到黄药师逼问贺小乐，她也不会强撑着醒来。
贺小乐却睡不着了，他回忆着自己听过的南宋时的故事，脑海中不时响起岳元帅的那一首《满江红》。
“靖康耻，犹未雪。臣子恨，何时灭……”
他懊恼自己没有好好读史书，不能提前知道将要发生的事，不知要如何改变历史。
他只是一个普通人，烦恼天下大事，对他来说，命题实在是太大了。
冯衡醒来的时候，看到的就是贺小乐两个重重的黑眼圈。
她惊讶地问道：“哥哥，你竟一夜未睡吗？”
贺小乐有些委顿地说道：“我有些事想不明白。”
黄药师没有开口，他抱着手臂，坐在一旁觑着他。
一觉醒来，冯衡只觉整个人都轻快了很多，她坐直了身体，看着贺小乐道：“哥哥可以跟我说啊，阿衡可是很聪明的。”
没想到她居然会自夸聪明，贺小乐只觉妹妹真的可爱极了。他笑了笑，说道：“好，我同你说。”
贺小乐的问题在黄药师听来简直可笑。
他居然在纠结自己不喜杀人，要不要去替宋廷保家卫国？又说他觉得那些士兵都是听命行事，他们中大多也是普通人，应该也不喜欢打仗，但他们确实是敌人……还有什么他也不会打仗，怕自己反而成了拖累。
贺小乐的思绪很乱，是以说出的话也是杂乱无章。
冯衡低头思索着要怎么回答贺小乐的问题，虽然在她看来，他们现在要想的只是怎么安生立命，而不是家国天下。
想到安生立命，她忽然想起了死去的父亲，眼泪忍不住“啪嗒啪嗒”地掉落下来。
先前的事情太多了，她不但要躲避贼人，还要照顾痴傻的哥哥，没有时间去想，如今心里一松，那些悲伤便纷至沓来。
她没有办法给贺小乐出主意了。
黄药师将她的反应看在了眼里，他忽然开口问贺小乐道：“你有什么擅长的事？”
贺小乐被冯衡的哭弄得手忙脚乱，他急忙安慰冯衡，说想不出来也没有关系，却没有想到黄药师会突然问他这么个问题。
他下意识地回答道：“医术。”
黄药师既然以药师为名，他在医术上也是高手。他没想到，贺小乐居然说自己擅长医术。
他问道：“你可愿拜我为师？”
贺小乐完全想不明白，黄药师为何忽然要自己拜他为师。
只听黄药师补充道：“答疑解惑是师父的责任，你若要我为你解开疑问，那便要拜我为师。”
显然，黄药师还记着几个时辰前，冯衡叫他向贺小乐拜师的事。他向来不肯吃亏，何况，他也瞧不上贺小乐这样的个性，自不愿拜他为师学习易容。但如果贺小乐是他的徒弟，徒弟将自己有的东西进贡给师父，岂非理所应当？
贺小乐当然想不到黄药师打的主意，冯衡却想到了。
她对黄药师道：“你这人怎么这么坏，我一不看着，你就欺负我哥哥。”
黄药师傲然道：“在这江湖上，不知多少人想拜我为师，他如此蠢笨，我肯收他已是他的福气，这又如何能叫欺负？”
在黄药师看来，贺小乐连这些问题都想不明白，简直愚蠢到家了。
冯衡红着眼睛，气鼓鼓地说道：“我哥哥才不蠢！他只是心地太好了。”
黄药师笑了一声，不置可否。
冯衡对贺小乐道：“哥哥你不用理他，他想向你学易容术，总有一日肯定要拜你为师的。”
贺小乐犹豫地张了张口：“可是……”
他想说，若黄药师能回答他的问题，确实算的上传道授业解惑。
却听冯衡道：“哥哥的疑问其实很简单，他刚刚差不多也回答你了。你擅长什么，那就做什么好了。你为什么要去想自己不擅长的事？”
贺小乐怔住。
冯衡轻声道：“你不想杀人，那就多救些好人。这不正是你擅长的吗？”
【作者有话说】
1.没有要黑黄药师的意思，但他有时真的有点双标。
2.天地君亲师：中国儒家祭祀的对象。
3.靖康耻，犹未雪。臣子恨，何时灭……出自岳飞《满江红》。
4.传道授业解惑：出自韩愈《师说》